老周是个有意思的人。
他退休前是中学的语文老师,家里全是书。书架从地板堆到天花板,连走廊上都码着纸箱子,里面也是书。我第一次去他家借东西,被那些书吓了一跳。
"随便看。"老周说,"书是用来读的,不是用来摆的。"
我开始借他的书看。第一本借的是汪曾祺的《受戒》,薄薄的一本,两天就看完了。老周问我感觉怎么样,我说写得很美,但说不出美在哪里。他笑了,说:"说不出来就对了。好的文字不是让你说,是让你安静。"
后来我每天放学都会去老周家坐一会儿。他泡茶,我看书,有时候聊几句。他讲很多城南以前的事:这条巷子以前是石板路,雨天走路会打滑;巷子口那棵槐树是他小时候栽的,当时只有筷子那么高;巷子尽头以前有一家豆腐坊,天不亮就磨豆子,整条巷子都是豆香味。
"现在都没了。"老周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很淡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我问他:"您不觉得可惜吗?"
他看了我一眼,说:"可惜当然可惜。但东西会消失,记忆不会。你记住了一个东西,它就还在。"
我想了想,觉得他说得对,又觉得不完全对。记忆也会消失的吧?但那时候我还没想明白这个问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