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黄昏，我看见祖父擦拭那些牛皮人偶时，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。“来，”他招手，“今天给你演整本的《火焰山》。”
幕布后亮起一盏灯。祖父的手在灯光下苍老而灵活，三根竹签操纵着孙悟空，金箍棒在影布上划出流动的弧线。当铁扇公主的芭蕉扇掀起“狂风”时，祖父的声音突然拔高，枯瘦的身影在灯前晃动，仿佛也成了戏中人。那一刻我分明看见，他眼里跳动着两簇火苗，比幕布后的灯更亮。
去年深秋，祖父病重。我推开老屋的门，他正倚在床头，手里还攥着一只没做完的皮影——是孙悟空。“没力气刻完喽。”他苦笑。我握住他发抖的手：“我来。”
于是每个周末，我都坐在他身旁学刻皮影。牛皮要泡三天三夜，刻刀要斜着入皮，手腕要稳得像山。祖父看我笨拙地下刀，眼里重新有了光：“再深半分……对，悟空的眼睛要刻出火来。”当我把完成的孙悟空举到灯前，他忽然颤巍巍地接过竹签。
没有幕布，他就对着白墙。孙悟空翻着跟头，金箍棒搅碎满屋夕阳。祖父咳嗽着，声音却透亮：“俺老孙来也——”那一刻他眼里的光，烧穿了病容，烧回了二十岁在县城戏台赢来满堂彩的夜晚。
上个月，学校文艺汇演，我带着修好的全套皮影上台。演出结束，有同学问：“现在谁还看这个？”我打开手机，给祖父拨去视频通话。镜头扫过台下——那些举着手机拍摄的年轻脸庞，那些为孙悟空腾空而起的瞬间欢呼的眼睛，在屏幕上溅起星光。我看见视频那头，祖父整个人都在发抖。
他眼里的光，透过屏幕，把我也映得亮堂堂的。原来有些光不会熄灭，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，在另一个人的眼睛里重新燃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