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室后面的黑板报右上角，有一句用粉笔写的诗：“谁言寸草心，报得三春晖。”字迹很淡了，像是某个夏天留下来的痕迹。我盯着那十个字看了很久，突然发现那是一个温柔的句号——不过不是用圆圈画的，是用太阳的光画的。
七岁那年的冬天，妈妈病倒了。医院的走廊很长很长，白得让人眼晕。爸爸把我送到病房门口，弯下腰说：“妈妈需要休息，你进去要轻轻的。”我踮着脚尖走进去，看见妈妈躺在白色的床上，被子盖得很平整，只露出她苍白的脸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在床单上投下窗格的影子，一格一格的，像整齐的诗行。
“过来。”妈妈的声音很轻，像是怕惊动空气中的尘埃。我慢慢走到床边，她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发。那只手很凉，凉得像冬天的自来水。我忽然想起以前每个晚上，她都用这双手帮我掖被角，手心是暖烘烘的。“妈妈给你讲个故事吧。”她笑了笑，嘴角的纹路像风吹过的水面。
那是个关于小燕子的故事。说有一只小燕子飞过了很多很多山，翅膀酸了也不停，因为它要回家。它认识路，认识每一片云，认识每一棵开花的树。我趴在床边，听着妈妈细细的声音，像听溪水流过鹅卵石。讲到最后，妈妈说：“小燕子终于飞回来了，看见它的窝还在老地方，它就安心了。”然后她停了一下，轻轻地、轻轻地说：“好了，故事讲完了。”
那个“好了”，就是一个小小的句号。我后来总想起它，想起阳光里妈妈睫毛的影子，想起她凉凉的手指，想起那只飞过很多山的小燕子。妈妈的病后来好了，我们再也没有提起那个下午。但那个句号一直留在那里，像一扇小小的门，推开就能看见七岁的我趴在床边，看见阳光一格一格地爬过白色的被单，看见妈妈讲述完一个故事后嘴角安心的弧度。
原来真正的句号是暖的。它不是把东西关在外面，而是把所有重要的都收在里面，像冬天妈妈掖被角的手，把温暖严严实实地裹好，不让一丝风漏进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