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初的路是宽阔的,石阶也平整,我走得轻快,甚至有余暇去辨认路旁的碑刻。那些字或古朴或遒劲,被一千年的风雨洗得有些模糊了。有块石头上刻着"天下第一山",笔力雄浑,我伸手摸了摸那凹陷的笔画,指尖触到的是冰凉粗粝的触感。想当年刻字的人,是否也曾在这深夜里举着火把,一凿一凿地把自己的仰望留在石上?
走到中天门时,汗已经湿透了后背。风大了起来,松涛声一阵接着一阵,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山谷间翻身。我靠在石栏上歇脚,忽然听见不远处有人用山东口音在唱什么,调子苍凉悠长。同行的人说那是当地的山歌,唱的是挑山工的故事。我循声望去,只看见一个佝偻的背影,担着两筐沉甸甸的东西,一步一顿地消失在更深的夜色里。
过了中天门,台阶忽然陡峭起来。石阶窄得放不下一只整脚,我只能侧着身子,一手扶着冰凉的铁链,一步一步往上蹭。两旁的松树变了样子,不再挺拔,而是虬曲着向一边倾斜,像是被风塑造了千年。不知走了多久,手脚并用地爬过几个几乎垂直的石壁,忽然听见前面有人在喊:"到十八盘了!"
十八盘的石阶密得像梳子的齿,一级一级咬进陡峭的山体里。我抬起头,只见顶端有个小小的亮点,那便是南天门了。可那亮点似乎永远也走不到——每爬上几十级,它就变大一点点,却始终那么遥远。腿开始发抖,膝盖发酸,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。就在我几乎要放弃的时候,旁边一个白发的老者从我身边走过,步子很慢,却一步不停。他手里拄着一根竹杖,竹杖敲在石阶上,笃、笃、笃,不疾不徐,像是某种古老的节拍。
我跟着那节拍,一级一级地挪动。不知过了多久,忽然一脚踏上了平地——南天门到了。我回头望去,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,只有偶尔闪过的电筒光,像坠落星辰的轨迹。
天边的颜色开始变化了。先是东方的天际线泛出一线鱼肚白,接着慢慢洇开成淡淡的橘红。人群骚动起来,纷纷往更高的日观峰涌去。我挤在人群中,找了一块突出的岩石坐下,把冻僵的手拢在袖子里。
第一缕金光跳出来的时候,全场鸦雀无声。那个瞬间短暂得不可思议——太阳刚刚露出一个弧边,所有的云海都变成了鎏金的颜色,群山在脚下层层叠叠地铺开,像沉睡的巨兽。然后,在几乎察觉不到的过程中,金边扩大成半圆,再变成完整的圆盘,最后猛地一跃,悬在了云海之上。
有人欢呼起来,有人对着太阳拍照。我却忽然想起刚才路上看见的一个老人——他在一块"孔子登临处"的石碑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。那个佝偻的身影和此刻满山的金光重叠在一起,让我恍惚觉得,我们登的或许从来不是同一座山。有人来征服,有人来朝圣,有人来证明自己还年轻。而我呢?我摸了摸口袋里那块在中天门捡的小石头,圆润冰凉,大约在这山上躺了一千年。
下山的时候,阳光已经很烈了。白天的泰山褪去了夜的面纱,露出嶙峋的筋骨。石阶上处处是昨夜不曾看见的痕迹——深深的履痕、摩崖上密密麻麻的题刻、松树根须抱着的巨石。挑山工们挑着货物上上下下,肩膀上磨出了厚茧。我侧身让他们过去,忽然觉得,这山脊上沉积的汗水与脚力,或许比那轮日出更值得敬畏。
坐在回程的车上,膝盖还隐隐作痛。窗外,泰山的轮廓渐渐缩成天边一抹青黛。古人说"登泰山而小天下",我却觉得,山没有变小,是自己的脚丈量过之后,心变大了那么一点点。就像那块被我带下山的小石头,它依然是泰山上的一块石头,但此刻在我口袋里,带着体温,安静地,像一枚沉甸甸的句号。